南漢修慧寺千佛塔歌(光緒二十六年作) 清末 · 黃遵憲
塔為南漢劉張時建,弟一層有銘文曰:‘敬勸眾緣,以鳥金鑄造千佛塔七層于敬州修慧寺創(chuàng)塔亭,供養(yǎng)虔,繄歸善土,望皇躬玉歷千春,瑤圖萬歲。然愿郡壇□□,□□康平,禾麥豐饒,軍民寧□,□雨順調(diào),□境歌詠?!酢酢酢醴接?,次以九宥三涂,□□□樂,亡魂滯魄,咸證人天。□□周圍,常隆瞻敬。以《大寶》八年乙丑歲大呂之月,設(shè)齊慶贊?!懡躁幬?。以光孝寺東西鐵塔證之,其三面當(dāng)尚有題名,如乾亨寺銅鐘款,或并有眾緣弟子名。然無從尋視矣。此塔創(chuàng)建至今九百余年,《廣東通志》、《嘉應(yīng)州志》皆失載,即吳石華廣文《南漢金石志》搜羅極富,亦不之及。塔高約三四丈,上七層為鐵鑄,下壘土筑成,無從攀登,故不知塔頂有銘。乙丑兵燹以后,略毀而未壞。嗣為群兒毀傷,日久遂圮。余歸里后求之鄰家,得塔銘一方。續(xù)得弟五層全層,又得弟三弟四層之三方,及第二層之一方??嫉芏佑衅呤叻穑苋龑恿叻?,弟四層五十七佛,弟五層三十七佛。由是推知弟六層有十二佛,每面二百五十佛,合計則千佛也。最高之七層為合尖頂,應(yīng)無像。弟四層大佛旁,有小字曰東方善德佛、北方相德佛、西方無量壽佛。南方殘缺,以釋典考之,當(dāng)是南方栴檀德佛。佛皆趺坐斂袖,乘以蓮花。自弟二至弟六層,皆方隅。下有檐,寬約四寸。檐角有蟾蜍形,似以之系鈴者。唯弟一層無檐,有立像二,在兩隅,似是四天王,其數(shù)應(yīng)不在佛中也??季粗葜萦谀蠞h主劉晟乾和三年,即潮州之程鄉(xiāng)縣升為州,領(lǐng)懸一。修慧寺不入志中,寺址亦未悉所在。塔距余家僅數(shù)牛鳴地,巋然立岡上,亦無塔亭。故老傳言,乾隆初年,由前州牧王者輔,于今之齊州寺移來。寺去塔不遠(yuǎn)。然修慧寺何以易名?志既失載,又無碑可證矣。余所得殘整各塊,均置于人境廬。其塔銘則供息亭中。已囑溫慕柳檢討補入新志中,復(fù)作此詩以志緣幸。
天龍不飛海蛟起,遙斥洛州為刺史。
萬事蕭閑署大夫,仍世風(fēng)流作天子。
無愁天子安樂公,黃屋左纛夸豪雄。
當(dāng)時十國均佞佛,此國佞佛尤能工。
八萬四千塔何處,敕司特用烏金鑄。
石趺鐵蓋花四圍,宮使沙門名列署。
千家設(shè)供爭飯僧,百姓燒指添然燈。
一州政得如斗大,亦造窣堵高層層。
此塔周圍佛千位,十方弟子同瞻禮。
寶林銅鐘廣歡緣,云華石室誰作記?
坐花共數(shù)蓮幾枝,剔銹尚余銘百字。
下言人鬼共安康,上祝國皇壽千歲。
噫嘻劉氏五十年,一方嶺蛋殊可憐。
畫地為牢聚蛇毒,殺人下酒垂蛟涎。
離宮深處即地獄,鐵床湯鑊窮烹煎。
兔絲吞骨龍作醢,諸劉遺種無一全。
人人被發(fā)欲上訴,亡魂怨魄誰解冤?
編玉為堂柱念四,媚川采珠人八千。
壘山日輸贖罪石,入城亦費導(dǎo)行錢。
錢王媚佛善搜括,比此尚覺差安便。
賣兒貼婦竭膏血,一塔豈有功德緣!
爾時王此昏荒國,方詡極樂忉利天。
紅云張宴飽荔子,素馨如雪堆花田。
朝出呼鸞引幢蓋,暮歸走馬委珠鈿。
魚英供壺甘露味,翠屏舞鏡春風(fēng)顛。
大體雙雙學(xué)豬媚,微行側(cè)側(cè)攜蟾仙。
樓羅檢歷縱嬉戲,候窗設(shè)監(jiān)酣醉眠。
女巫霞裾坐決事,彼昏只倚常侍賢。
自謂此樂千萬歲,還丹不服貪流連。
誰知執(zhí)梃降王長,屈指造塔剛七年。
星流雨至?xí)r事改,風(fēng)輪轉(zhuǎn)劫無不壞。
銅壺滴漏幾須臾,倏忽到今九百載。
金蠶往往賣珠市,玉魚時時出銀海。
康陵荒廢馬墳空,此塔金身巋然在。
賜田補缽亦荒蕪,廢像模銅失光彩。
人間理亂百不聞,菩薩低眉猶故態(tài)。
吁嗟乎,佛雖無福亦無殃,而今宗教多荒唐。
木鐸廣招諸弟子,白絹妄說空家鄉(xiāng)。
中西同異久積憤,一朝糜爛如蜩螗。
誰人秉國竟養(yǎng)盜,坐引強(qiáng)敵侵畿疆?
天魔紛擾修羅戰(zhàn),神兵六甲走且僵。
大千破碎六種動,恐與佛國同淪亡。
長安北望淚如瀉,空亭徘徊夕陽下,問佛不言佛羊啞。
趙佗竊號何真降,孰能保此一方者?